帮主夫人,在线做媒之不配

2018年11月08日 纺织技术 463 views

每天读点故事APP作者:温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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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

崔东升和表哥登门的时候,迎面正撞上一高一矮两个人。

个子较矮的一身白衣,腰间悬块墨玉环,折扇在手,眉目秀气得很,是个富贵人家小少爷的模样,后面紧跟的应该是他家的护卫,个高且挺拔,生得器宇不凡。

许是瞧他跛足,那白衣小少爷短暂一愣后,腰杆笔直地拱手礼让道:“二位先请吧。”

表哥给他递了个眼色,崔东升也明白其中的意思,这家的主人看来抢手得很,两人这样赶早还遇上了竞争者,想必名不虚传。

“那在下便唐突先行了。”他匆匆还了一礼,在表哥的搀扶下跨过了门槛。

他举目四望,这院子倒是不小,院内玉兰院外柳,四围建着前后通连的两带老旧小楼,当中天井框出四四方方的一块蓝天。

院中廊下有个四五岁的小童,正抱着把比自己都高的扫帚努力清扫落满地的玉兰花瓣,见他们进来了,有模有样地抱拳一礼道:“诸位是来买货的,还是找人的?”

崔东升瞧他玉雪可爱,便弯下腰温声答道:“我们是慕名而来,请凌婆婆帮忙的。”

小童像听到了什么怪事,黑葡萄般的大眼睛睁得溜圆,半晌才伸出根手指道:“她在后院。”

四人又过了道月洞门,果然一进后院就看到了人。白衣小少爷哗地开扇,遮住扑鼻而来的浓重腥味,崔东升也被惊得止了步。

原来那人正大剌剌坐在一个大木盆前,长发胡乱盘起,额发垂下,也看不清面目,只见她一手持刀,一手按着条尾巴还在乱甩的大鲤鱼,手起刀落将鱼头剁下,三两下开膛破肚,拆骨剥鳞,干脆地结束了一条生命。

而后这姑娘在几人的围观中,一甩头发露出眼睫,随手在腮边蹭过,留下道鲜艳血痕。

“有何贵干?”她细眉如裁,薄唇左上方有一颗小小的痣,那痣非但没让她显得丑陋,反而使整张面容都鲜活起来。

崔东升听见小少爷在身后不耐烦地叹了口气,因为眼前的女子显然太过年轻了,不像是他们要找的人。

“深入内院,实在抱歉,可否请姑娘告知,凌婆婆现在何处?”

他上前施礼,和气恭敬,没想到那姑娘立刻就露出与方才小童无二的怪异神色。她拿过抹布擦干净手,从杌凳上起身,解下麻布围裙,字字清明道:“这里没有什么凌婆婆,凌媒人倒是有一个。”

她顿了一下,直指自己道:“本人便是。”

“你是凌楣?”小少爷抢先一步道,又扇着鱼腥味避退回去。

崔东升与表哥对视一眼,两人显然都没想到传说中大杀四方,几无败绩的极品媒婆,会是这样一个眉清目秀,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。

“你们又是谁呢?一大早跑到我这齐眉轩来。”她提起一边嘴角笑道,眼中有光。

崔东升忙提过表哥手中的礼物,急切道:“在下崔东升,家住在苏州吴县,这是我的表哥,我们慕名前来,是想请凌媒人出山为我们说合一段姻缘。”

凌楣点点头,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道:“我要的酬金高得很,你可想好了,我凌楣从不强买强卖。”

“酬金小生一定会尽快凑齐,在事成后送到府上的!”崔东升腰弯得更低了些,“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,这才找到凌媒人您的,请务必为我撮合!”

“你呢,小娃娃?看身高,你远还没到要操心婚事的时候。”凌楣转向另一边。

白衣小少爷仿佛受到了巨大侮辱,踮了踮脚,气势十足道:“小爷的婚事,还用不着你操心!我今日找你,是有话要问。”

他紧紧捏了捏扇柄,傲然道:“倘若我能得到想要的答案,他付的酬金,我给你十倍!”

凌楣瞧他幼稚得好笑,拢了拢碎发道:“敢问尊姓大名?”

“姓容,容缄。”小少爷冷哼道,咬字脆生生的。

崔东升有些慌了,生怕凌楣先接了容缄的生意,想开口手中又没那么宽裕,想不到容缄反而自己退到了一旁,“我的事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,崔兄先请吧。”

他大喜过望,连忙向容缄道谢,却听凌楣道:“吉庆之事,总不好在鱼腥味中谈,我去处理一下,换套衣服,请稍等。”

说着就自顾自地走出了月洞门,提裙上楼去了。

门外小童放下扫帚,嘿咻嘿咻地搬了张椅子过来,向崔东升道:“你坐着等吧,她很麻烦的。”

“谢谢小弟弟。”崔东升摸了摸他的头道,“你叫什么名字啊?”

小童害羞地缩着脖颈,长长的睫毛扑下扇弧形的阴影,“我叫想宝,今年四岁半了。”

“四岁半啦,那你娘亲真年轻啊。”他不由得叹道。

想宝五官一皱,颇为不满地摇头道:“她才不是我娘呢,我要是有这么个娘,还不愁得牙齿都掉光啦?”

“那你们是……”

“爹爹带阿娘看病,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,我就只能和小姨一起住。”他歪着脑袋,尽力想解释清楚,“我叫她小姨,但我们不是亲戚,哥哥你能明白吗?”

崔东升点点头,伤感道:“你小小年纪,便寄人篱下,实在不易。”

想宝马上反驳道:“不是的,这楼这院子,全都是我家的!是小姨一把年纪了,还借我家的房子住……”

容缄本以为想宝给崔东升搬完椅子,就该照顾到自己,想不到那小屁孩却和人家唠起来没完,就忍不住咳了两声。

想宝转头,不客气道:“你这个人有手有脚的,怎么总喜欢使唤别人,不会自己去拿吗?有肺痨就去治,在这里对我一个小孩子咳咳咳的,也不脸红。”

容缄咬了咬舌尖,差点没背过气去,对着身后护卫就是一扇子道:“纪川,你是死的吗?”

2

凌楣对着铜镜弯下身,在唇上均匀地点涂上绛脂,镜中女子雪白短衫束袖,锦带缠腰,齐腰的暗红长裙上昙花曵曳盛放,利落而妩媚。

转身披上褙子,顺过手边细长的白玉嘴烟斗,她托了托簪在云鬓旁的大朵牡丹,人靠衣装,不同于方才的邋遢杀鱼女形象,此时此刻,不会有人再怀疑她的媒人风范。

再度出现在他们面前时,坐着的两人都不禁站了起来,容缄手中的瓜子皮没能掉进半跪的纪川手中,纷纷扬扬撒了一地。

“你你你……”他挠挠头,只觉目光停在哪都不对,支吾了半天道,“你这烟斗根本就没点吧?”

凌楣将烟斗一横,斜了他一眼道:“你懂什么?烟斗对媒人而言,就是秀才的书,侠客的剑,可以不用,但不能离手,这是行当的规矩。”

闲言少叙,她转身对崔东升道:“说说你的事吧。”

崔东升扶着腿,慢慢坐回去道:“我出生在商人之家,父亲是做杂货生意的,家中几艘货船,常往来于苏杭两地之间,薄有资财。我年少时也读了些书,但成绩一般,落榜后就跟随父亲学做些小买卖。

“我的心上人姓宁,小字桐烟,她家在南街开了一间药铺,两家门第说来也算相当,只是……”

说到这里,他又抚了抚自己的右腿。

“我不是没想过请媒人去提亲。”他眼中光彩黯然,“只是找到的所有媒人都告诉我,没有人家会愿意将女儿嫁给一个跛子的,宁小姐是宁家唯一的掌上明珠,就更是不可能。其实连我自己都在怀疑,我这样一个自幼落下残疾的人,真的有资格做她的丈夫吗?我愿意尽我的全力,给她最好的生活,可……”

他将两掌覆在面庞上,压抑着道:“可有些不足是我无能为力,永远也改变不了的……”

“好了好了,我大概了解了。”凌楣扬了扬烟斗道,“再说下去你怕是要哭给我看。这么说吧,宁家小姐有无意中人,或者说订婚对象?指腹为婚那种也算!”

“不曾有。”崔东升笃定道,“找媒人前我担心冒犯,曾特地请人多方打听过,这才敢报以企望。”

“即便如此,这事也几乎不可能啊。”容缄在一旁嗑着瓜子插嘴道,“我有一位皇……呸,黄姓的表姐,眇了一目,原本出身那样高贵的女子,却只能嫁给下等人。更何况崔兄身为男子,要娶妻呢?这关乎人家女子一生一世的依靠,我看悬得很。”

这话正刺中崔东升心上,他腰更弯了些,整个人羞耻得微微发起抖来。凌楣冷笑了声,不屑一顾道:“我看是你有眼无珠,没见过真正的好媒人吧。”

容缄将瓜子皮一抛,“放肆!你说谁呢?”

她信步走来,俯身与他对视,一双藏锋的眸子眼梢微挑,说出的话亦是字字分明:“说的就是你,无知的小少爷!”

未等容缄发作,她又快步转到崔东升身边道:“让我来告诉你,你找的那些人老珠黄、满肚子只有艳情小说,除了些吉祥话什么都不会说的媒婆跟你讲‘不可以’的理由只有一个。

“因为她们无能。”

她眼中闪动着狡黠的光:“跛足?你觉得跛足是天大的问题吗?跛足限制了你对她的追求,阻碍了你理想的婚姻,想必你在求学时也曾想过,我这样跛足的人怎么可能位极人臣做人上人,还是安安分分得过且过吧……小子,你跛的不是足,而是你那颗心。”

凌楣两手重重拍在崔东升肩头,真不愧是媒人,说起话来如连珠般,都不带换气的。容缄觉得这女人实在有点疯,崔东升则是猛然抬头,双手紧紧撑住了椅子,呼吸散乱。

只听她放慢语速,抱臂悠然道:“你知道媒人为什么又叫冰人吗?古人说‘冰上为阳,冰下为阴’,而媒人要做的,就是打碎这层坚冰,使阴阳调和,夫妻相会。

“俗话说得好,‘媒人嘴,听到畏’。睁大你的双眼,仔细看清我们这行的能耐和可怕之处,别说你是跛了一只脚,就是断了一条腿,整个人瘫在床上动都动不了,只要你人到、心到、精诚所至,就算是公主我也给你娶回家去。”

还未等崔东升反应,容缄先噌地站了起来,看她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,怒斥道:“大言不惭!你一介年轻媒人,怎么敢有这么大的口气?真是岂有此理!”

“凌媒人……”

崔东升扶着椅子,缓缓站起身来,一步步走到凌楣身边,用力握紧了她的手臂坚决道:“我……我是真的想和桐烟姑娘走到一起,我崔某人此生非她不娶!我相信你的本事,求你务必要帮我指明方向,拜托你了。”

凌楣回握住他的手,轻飘飘地带了容缄一眼,道:“怎么样?小娃娃,要不要打个赌?你不是钱多得很吗?”

容缄正在气头上,掐着身边的纪川,狠狠道:“赌就赌,我腰间这块玉佩,足够你把这破楼翻新一遍,要是这门婚事能成,它就归你了!”

凌楣一摊手,“好啊,若是不成,我……”她想了一下,“这齐眉轩就归你了。”

“不行不行!”想宝奶声奶气地蹦高道,“齐眉轩是我家的。”

“那我就自摘招牌,净身出户搬出齐眉轩,从此再不做媒人。”凌楣鼓了口气道。

容缄折扇在掌心一敲,“一言为定!”

“对了,我忘了问。”凌楣转身用烟杆搔了搔云鬓,“宁小姐现在认识你吗?”

崔东升支吾道:“应该……还不认识,我一直以来都不敢惊扰到她,怕她看到我厌烦。”

凌楣倒抽了口凉气,低头问想宝:“东家,我话是不是有点说早了?”

想宝无奈地仰望着她,耸了耸肩。

送走崔东升后,凌楣坐在他的椅子上,问容缄:“该你了,你要问什么?”

容缄不肯正眼看她,用手磨蹭着自己的腿侧道:“我……我有一个朋友……”

凌楣抬手,“别‘朋友’了,就你自己,有什么事吗?”

被戳穿的容少爷反而理直气壮起来,朗声道:“对,就是本少爷!我就是想问问你……情爱和婚姻两件事,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?我……我是说,如果有一个人为了追寻真正的情爱,而不顾家中安排的婚姻,偷跑出来,你觉得他是对的吗?”

凌楣眉梢一挑,“你逃婚了啊?”

“才没有!”容缄扯着袖子道,“我还没有订婚,但我知道会有那么一天的。在那之前,我必须为自己找出个答案不可,否则我这辈子都不会甘心的。”

“情爱、婚姻,这个嘛……”凌楣没想到他要问的是这么抽象的问题,后靠着闭上眼睛思索了半天,忽而注视他道,“是谁让你来找我的?”

容缄不假思索道:“神武将军之子唐客风,他说除了你没有人更清楚了。”

凌楣一脸震惊,“那个人渣居然还没死绝?”

“我不许你这样说!”容缄拍着座椅扶手,脸都激动红了,“唐客风他……他是我的好兄弟!”

“好吧,我错了我错了,是我失言。”凌楣以手掩口继续道,“用‘渣’形容他的确不恰当,他就是人灰、人末,无论怎么抠都无法从指甲缝里剔出去的人中污泥,他的人生除了祸害人间全无功用。”

“你闭嘴!”容缄伸手打她,可惜胳膊短不能及。

纪川在他身后站得笔直,轻声提醒道:“少爷,注意仪态。”

“别激动,如果你和那位成为了兄弟,那我对你只怀有深深的同情。”凌楣偏身闪避,连带着烟杆送出老远。

“唐客风怎么得罪你了,你那么恨他?”容缄愤愤不平问道。

“提起他我都觉得脑子疼。”凌楣索性连关子都不卖了,直言道,“答案我倒是清楚,但那是我的陈年心血,现在告诉你,恐怕你也领悟不了。我要去趟苏州,你要是闲得没事干,要不要一起?”

“少爷,你不能再往远走了。”纪川在后提醒道。

“你是少爷还是我是少爷?”容缄二郎腿高高跷起,“去!为什么不去?我们还打着赌呢,我要亲眼看着你在苏州惨败,然后回来告诉唐客风!叫你颜面扫地,贻笑大方。”

“随便你。”凌楣咬着烟嘴仰天讷讷道,“反正有天你要娶媳妇,一定别找我来做媒,你的生意多少钱我也不做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她拖着红裙疲惫离去,有气无力道:“你这小伙子心眼太坏,把谁家女儿说合给你,都是造孽……”

第二天一大早,凌楣锁好了齐眉轩的门,在江边叫了艘摇橹船,便带想宝和容家主仆两个开往苏州城。

几个人数着门户,找到了崔家。崔东升显然已是迫不及待,亲自在门口候迎他们进去,他是个斯文人,说话谦逊,他家前后两套院,其实算得上相当富裕了。

崔家所在的这条街,其实比普通小巷要宽得多,街上开着不少小店,有卖脂粉的、卖糕饼的,甚至街口还飘扬着一幡酒招。

他家也是前店后宅,天气好时,门外还会支着杂货摊子。

“平日我就留在家看看店,”崔东升说,“腿脚不好的缘故,很少出门。”

凌楣坐在油布下的摊位前问道:“你家平时的账目都是你在做吗?”

“是,店不大,我一个人就忙得过来。”崔东升道。

“账本拿过来我看看。”

崔东升虽不明白,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取出账本,捧给凌楣,容缄正和想宝一起翻看杂货铺的各色玩意,闻声抬起头问:“你一个说媒的,还要查人家的账?”

凌楣没理会他,兀自翻了遍账本,心中有数,对崔东升道:“明天一早,你带我去认认南街的宁家药铺。”

3

“你每天就是这样窥视着桐烟小姐的吗?”凌楣嘬了口粥,小声问道。

崔东升坐在对面,缩肩低头,把自己挤成了半人宽,回答道:“是的。”

正是早茶时分,街上人来人往,周围的位置都要坐满了。方才五个人找了个角落的空桌,刚刚落座,伙计就甩着白手巾上来招待道:“哟,崔公子,好些日子没见您来了!”

崔东升面露窘迫,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,生怕被旁人察觉意图。几人点了茶水点心,边吃边聊,不时伸长脖子往对面药铺里望,果然没一会儿,就看见位身着素衣的姑娘走到百子柜前抓药,抓好后,回身放进小秤盘中仔细称量,动作如行云流水。

“好漂亮的姐姐啊!”想宝咬着块饼,含糊道。

宁桐烟包好药,递给主顾后,就转回里面,身影被门扇遮挡,再看不见了,崔东升收回的目光也黯淡起来。这点神态变化当然逃不过同桌几个人的眼睛,尤其是容缄,小白牙龇得雪亮。

未几,他终于抵不过周遭的八卦目光,苦笑道:“我也知道自己这样有辱斯文,要是桐烟姑娘知道有人总是在看着她,想必也会困扰,觉得我莫名其妙吧。”

他眉头紧皱,说出的话仿若悠长的叹息,又蕴含着深深的无奈,街道两头,不过十来步的距离,但在他看来,却遥远得仿佛天涯海角。

“你是够莫名其妙的。”凌楣将碗用力在桌上一放。

崔东升被她吓了一跳,声音更轻了几分,“凌媒人,你也觉得我不该来?”

“错!”她将两肘撑上桌面,气势逼人地倾身对他道,“你不光该来,你还要靠近看,近到不能再近!你还要同她说话,从说话到聊天,从聊天到表白,夜半时分翻墙诉衷情也是个不错的选择。”

“你是变态吧?”容缄忍不住插话道。

凌楣三指一掐,手动让他闭嘴,接着道:“男欢女爱,世之常理,如果她当真喜欢你,那么这一切便没有什么不可以;若是她说‘讨厌’‘不行’‘我看到你就想吐’,那你便洒脱走开,再不冒犯,这才是男子汉该做的事。而不是月复一月地坐在这里偷窥,拿着人家的簪花小楷擅自幻想,觉得自己情深似海,却连一句‘久仰’都不敢讲。”

崔东升几乎要坐不住,只觉前胸被戳了个口子,心事哗啦啦漏出来,天并不炎热,可他额角慢慢沁出了冷汗。

“你不迈出这一步,没有人会等你,一年十二个月很快就会过去,过了十八岁宁家就会为桐烟小姐说亲,到时竞争者众多,你就更没有勇气上前了不是吗?”

为了不让周围人听到,这些话她都是凑到崔东升身边说的,可这些轻到不能再轻的字句,此刻都化为了根根钢针,刺痛了他的耳根。

“刁婆娘,你嘴上是涂了砒霜吗?”容缄都替他瑟瑟发抖,起身拉他道,“崔兄,没关系,感情这种事急不得,你别听她的,我们回去慢慢商量,一定会有办法的。”

崔东升却没有动弹,坐在原地如一块磐石般,仿佛连呼吸都停住了,只有紧缩的瞳孔和额边的青筋异常分明。

凌楣拨开容缄,探过头去对他道:“你之前说过一切都听我的对吧?”

“对……”崔东升慢慢地、近乎僵硬地回望她,面色苍白。

“那好。”她一把拉起他,指着对街道,“就现在,你走进去,告诉她你钟意她!”

“开什么玩笑?”容缄在当中猛地起身,差点没把茶碗掀翻在地。

崔东升红着双眼地望着他们,仿佛已经没有了自己的思想似的,被她一推,便一步三回头地挪出茶摊,忽而加快脚步,一瘸一拐迈进了药铺。

“你会毁了这段姻缘!”容缄大力拍桌道,惊得周围人都向这边看来,“我不知道你给他下了什么迷魂咒,可他现在这个状态,一开口只会吓到桐烟姑娘,这种事是可以儿戏的吗?”

想宝也扯着凌楣的衣角道:“小姨小姨,我觉得你这回做得也有点过分了,我在旁边看着都怕怕的。”

凌楣八风不动地抿了口茶,长舒口气,呵呵笑道:“吓到桐烟姑娘?他这个人,连只兔子都吓不到,自己没被吓破胆就算不错了。”

“你什么意思?”容缄扶着桌坐回去。

“伙计,再要壶茶。”她冲着药铺门口一扬下巴,“等着看吧。”

4

这日父亲外出看诊,宁桐烟照常在药铺中帮忙抓药,直到送走了三四位主顾,她都没觉出有什么不寻常,直到那个男子走进来。

男子二十出头的模样,右脚微跛,一身青衫,本是斯文长相,此刻却脸孔涨红,直直杵在药堂中,仿佛呼吸不畅似的。光天化日,她并不避讳男主顾,却还是略低下头,不去正视人家,只等他走过来买药。

可等了好一会儿,对方却既不过来,又不出去,满屋只能听见他极力压抑的呼吸声,宁桐烟忍不住抬起头,先开口道:“这位公子……”

“宁姑娘。”男子怔怔看着她道。

她有些茫然,每日来来往往的主顾太多,她也不能一一记住每张脸,只觉得他似乎有些面熟。

见他脸色反常,她走出柜台,轻声问道:“你是染了伤寒吗?现在觉得怎样,难不难受?”

他的心中本来一片鼓噪,血脉奔突着,几乎难以自控,可听了宁桐烟温柔如初的话语,那狂躁就像被一碗水“嗤”地浇灭,眼前全都清明起来。

他后退了半步,尽可能地从容道:“我……我不看病,宁姑娘。”他望向那双清潭一样的眼睛,鼓起勇气道,“在下崔东升,家住北街,我……我……”

“崔公子,你有什么事吗?”宁桐烟越发觉得这人奇怪了。

崔东升把两手背到身后,一旦热血消退,人是冷静下来了,勇气却也没那么充沛了,他勉强笑道:“几月前家父服了令尊开的药,病痛全消,我……我特来致谢……”

崔东升垂头丧气地走出药铺,一切都太过突然,根本来不及思考,但他知道自己还是怂了,他没脸再让凌楣继续给他做媒了。

慢慢走回茶摊,先迎过来的是容缄,他紧跟在左右,急火火地问这问那,崔东升心如死灰,一一对他如实说了。

说完却听对面人长长地松了口气,抬眼一看,凌楣望向他的目光也是轻松赞赏的。

“取法乎上,仅得其中;取法乎中,仅得其下。”当凌楣引出《易经》中这句话时,容缄方才恍然大悟,几乎要对她刮目相看了。崔东升生性如此,凌楣若是直言要他自荐,他定会畏畏缩缩,但如果带着表白的冲劲上门,得到这个结果便不稀奇了。

“做得不错,现在桐烟姑娘已经认识你崔东升了,第一步你走得很好。”她拍着他的臂膀微笑道。

“可是……”崔东升困惑不已,不是要他表白吗?他明明什么也没说出来呀。

凌楣却不给他多想的时间,起身道:“事不宜迟,我们开始下一方案吧。”

5

“这就是你说的下一方案?”

容缄望着不远处的大石磨,和被纪川牵着的驴,嘴角抽动。

凌楣两手一背,踱步在石磨周围,抑扬顿挫地诵道:“投我以木瓜,报之以琼琚。匪报也,永以为好也!

“现在你们已经算相识了。”她拍了拍石磨推杆,“相识后重要的一步是什么?”

容缄:“……”

崔东升:“……”

驴:“哈哼哈哼……”

“对,就是互赠礼物。”她一拍驴头道,“桐烟小姐是典型小家碧玉,你送她珠宝钱财只会显得轻视、辱没了她。”

崔东升点点头表示赞同。

“所以本媒人特地为你想了个既美观、又能表达你的诚意,还相当实在的礼物。”她嘴角上扬,“就是……你亲手做上一份精致的梅花拉糕送给她品尝。”

“喂!”容缄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,“你靠不靠谱啊!崔兄是男子,你让他下厨做糕?”

“这才显得别出心裁。”凌楣反驳道。

容缄看妖怪一样望着她,指着巨大的磨盘道:“就算是,那也不用他自己拉磨磨面吧,有驴不用驴,你诚心折腾人是吧?”

凌楣满意地点点头,“正是,这样才显得真心实意。”

容缄简直难以置信,他觉得这个主意蠢爆了,天下有意义的礼物何止千千万?这算什么,土味追妻从入门到入坟?

“好,我这就做。”崔东升扎起衣衫,直奔石磨而去。

容缄坐在驴背上远远看着,头顶纪川为他打伞遮阳。瘸子拉磨?难道这就是爱情吗?那可真够呆的。

傍晚时,崔东升似乎跛得更加严重了,拿着小小一袋战利品,精疲力竭地随凌楣来到厨房。

凌楣将面粉全部倒进木盆里,添好水挽袖道:“做糕这种事,我其实也不是很擅长,不过教你足够了。”

就这样,崔东升还没来得及缓口气,便跟凌楣学起了和面做拉糕,一忙就忙到了月上中天。等到热气升腾,拉糕出锅的时候,连驴都站着睡着了,容缄趴在对面桌上,眼皮也直打架。

“少爷,尝尝。”纪川用碟子装了几块,端给他。

他一个哈欠的工夫,人就又要睡倒过去,听见这话,还是强打起精神来,噼里啪啦地给崔东升鼓了鼓掌道:“恭喜恭喜,功夫不负有心人……”

甜糕绵绵入口,容缄迷迷糊糊的,也尝不出滋味,抹了把眼角泪花,哈哈道:“不错不错,那我就去睡了,你们也早点休息吧。”

抬脚还没迈过门槛,他就被一声响亮的“呸”惊得醒过来,定睛一看,灶台边凌楣拿着块咬了一小口的糕,刻薄毕露,只说了四个字:“难吃,重做。”

按她的说法,这是对崔东升的高标准严要求,因为机会稀少,他需要只一次就讨得美人芳心,容少爷这小半辈子没低过头,自然不懂得其中的道理。

“我不懂道理,你就懂啦?”

容缄叉着腰,看着醉倒成一团的凌楣,恨得直抽凉气,“你知不知道?崔兄除了那两天下大雨,其余时间都在磨面练习做糕,生怕达不到你的要求。可你呢?整天不见人影就算了,现在又喝得酩酊大醉回来,这就是你的计划?”

凌楣红着脸,打了个酒味浓重的嗝道:“这种事情,心诚则灵,我们外人插不上手,不如趁此机会好好逛逛,我早知道苏州好玩,可没想到这么好玩……”

想宝坐在门槛上,两手捂脸,“她已经彻底没救了。”

容缄一把抱过想宝,语重心长道:“好孩子,以后少和这种女人混在一起,会沾染上臭毛病的。”

凌楣置若罔闻,挣扎着站起身向厨房摸去,“小崔啊,你做的糕还有没有剩?我肚子好饿……”

(未完)

明天晚上8点准时更新下篇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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